小阿龙按：
海宁城，即盐官镇，当年海宁县城所在地，并非今之硖石镇。
从文字所述风俗来看，应属真实。
惟作者第一人称竟用“俺”字，与海宁及杭州口语均不同，感觉不自然。吴方言中，第一人称大多为“吾”。杭州虽受中原官话影响深厚，但也不至于用“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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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俺童年时代的房东
作 者: 22-33-66(22-33-66) 2006-05-30 14:30:34
俺出生在省城杭州，半个多世纪之后九十多岁的外婆还常拿出她一直珍藏着的俺的出生证给俺看。呵呵~~俺真佩服她老人家对俺的珍爱，或许俺是她老人家第一个外甥的缘故吧？俺妈是外婆家的长女，俺出生那年外婆才三十九岁。她后来回忆起这事，常说“听别人讲‘你做外婆了’，都会脸红。”
不知何因，原在浙江避暑圣地莫干山工作的父亲自己要求调到海宁，于是咱一家（其实也就母亲与俺两人）从杭州迁到海宁定居，与父亲汇聚集了一起。当时刚解放，海宁旧县城所在地盐官镇抗战时打了一仗，日军在此遭遇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还被击落了两架飞机，占领后一怒之下烧了半个城市，破旧不堪了。所以县府机关搬到了硖石，但有些单位未来得及搬，仍留在盐官，象俺父亲工作的邮政局就是其中之一。
从杭州搬来海宁，先前的过程俺自然不知道，那时俺还是个襁包中的婴儿。等俺稍懂事之后，才知道咱家居住的房东叫“张妈”。其实在咱这里并不这样正规地前面带个姓氏，只叫“妈妈”。其意思不是文本意义上的“妈妈”，而是这里习惯这样叫，就象有的地方喊“大娘”、“大妈”一样。中国的文字与口语有很大的区别，即使“大妈”这称呼，还有旧时大户人家屋里的另一层意义，即多妻制里“长房”或“原配”夫人的称谓。
张妈原姓陈，是盐官大户前清康乾盛世时大官陈阁老的后代，不过到她这代早已衰落。她嫁到姓张的这户人家以后就被人称为张妈，没有小孩，上面只有一个婆婆，两人相依为命。咱一家搬进来后她将我以及我后来又有了的弟弟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名义上她只是咱的“房东”，但俺父母双双上班以后，照管我们的事就落在了她的肩上。无论咱们上幼儿园了还是没上幼儿园的，以及后来先后都上小学了，在家的日子总是她与我们在一起。
张妈不识字，家里的墙上却挂着字纸篓，上面还书着“敬惜字纸”四个字。咱们兄弟仨从小调皮，做回家作业也并不安份，有时将作业薄撕得到处都是，张妈便一张张捡起来，口里喃喃地说着“罪过罪过”一边将它们放进字纸篓里。张妈也“迷信”，逢年过节的日子总会摆上一桌祭祀的菜肴，很丰盛。香烛燎绕中将桌子上的酒盅一一斟满酒后便跪拜起来，完毕之后还会拉我们去拜上几拜。讲上面都是神祗和祖宗，拜了会保佑俺们不受邪气的侵害。
这一桌丰盛的菜肴张妈她婆媳俩根本吃不了，最后都成了咱们兄弟几个的口中食。
父亲本是从农村出来的放牛娃，进城工作后一直很爱面子，或许生怕别人看不起罢？所以咱几兄弟上学后凡调皮捣蛋只要教师一告状的，咱便得遭受一次屁股灾难——父亲的教育方式简单粗暴，最经常的法子就是让俺吃“桑柴夹肉”——拿柴棍打屁股。碰到这种时候张妈便一边拉着父亲不让他打得狠了，一边偷偷地抹眼泪。俺记忆中父亲打得最狠的一次是俺在钱塘江里玩潮水，差点让大潮给冲走了，有人告诉了他，他竟动起了扁担。扁担挥舞中，连劝打的张妈也遭了池鱼之殃。
俺幼年时的心里似乎觉得张妈才是俺的“自己人”。不过咱家也差不多将她当成自己人了，有好吃的总是匀着，有事总帮着。俺十八岁那年离开家当兵走了，在部队一呆就是十一年，后来转业也没回盐官。俺走之前张妈的婆婆已经去世，她家只剩下了她一人。俺走后父亲与小弟他们也一直将张妈当成自己的家人，直到俺父亲退休后一家离开盐官到县城住了，张妈才进了敬老院。工作闲余，咱几个常抽空去探望。张妈活到九十九岁过世，政府那年不知为何算她一百岁，算是“百岁老人”，俺不明白。
张妈租给咱家的一间五进带两进楼的住房才两元钱一个月，却在文革的所谓“第二次土改”里被改造充了公。俺转业后正好遇上“拨乱反正”，在某局落实政策办公室工作。张妈曾找俺帮她落实政策，将无理改造的房屋所有权还给她。可那时的“拨乱反正”并不彻底，还有许多条条框框，比如被“改造”的面积超过一定数字的都不让纠正。俺没法徇私完成了张妈的心愿，害得张妈一直为她“败完了张家”耿耿于怀直到去世。现在这栋房屋已经没人住了，早因年久失修而破败不堪。唉！
